【无形.虚拟关係】读《大裂》:让导演胡波相形失色的小说家胡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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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形.虚拟关係】读《大裂》:让导演胡波相形失色的小说家胡迁

「我感觉自己同时是世上第一个和最后一个人,如果你相信我在讲甚幺的话。……单单是觉得自己像是世界上第一个人这件事并不足以让我哭泣。这比和其余三百人挤在那个破宿舍里强多了。」——Alan Sillitoe,《长跑者的寂寞》

我和多数人一样,因胡波的死亡而认识他;但在认识其作品以后,却从此忌讳提起他的死亡,因为如果让死讯压坏死者优秀的作品,是大不敬。我先读其中短篇小说集《大裂》,后才去看电影《大象席地而坐》。于我而言,以胡迁之名写的这本书,比电影更高一筹。

很久以前有人讲了一个铁屋的故事,停在了最浪漫的地方。作为传说中率先醒过来的其中一人,胡迁决定把故事讲完,且挟着捅破每一层希望的韧力来讲。在现实里,清醒的意思不是明辨是非,而是意识到铁屋之不可摧,世事发展之不可逆转。这是《大裂》里所有人物的共同觉悟,因此他们面对身边荒谬的事态只有两种回应,一是接受,二是变得比之更为荒谬︰美术系毕业的学生窝在板房里画着千篇一律的商业画,边听着舍友在客厅殴打女友,边弹起古琴来;猎狗人认为保护自己孩子的方法就是「把别人用狗架子架在墙上」;舞台剧演员在演出中途讲出剧本没有的台词,把剧带向荒诞不堪的结局;三流大学的学生相互杀戮戕伐,血洗校园……他们淤塞在社会的最底层,永不会有翻身的机会,日子一眼就看到底。他们深明一切只能如此,一如《失城》里说的「不得不如此」。这是胡迁在后记里所说的,「个体对存在的失望」。

《大裂》里分崩离析的悲伤让人不由自主想起余华。毕竟,让我看哭的第一本书是《活着》。那是在傍晚的地铁里,看到友庆死了。一下子,我感觉像在急速驶向火海的列车里,朝霞被车厢斩成闪电;跳车会残废,不跳车就灭亡。我想,《大裂》将紧随余华的作品、韩寒的《1988︰我想和这个世界谈谈》之后,成为中国式悲剧连环画的其中一环。可是两者有一处显着不同;后一批作品中,角色的可悲基本上是由读者来完成。人物本身是为活着而活着,或是作为一个风流而满不在乎的涉事者;他们对自己境况的无感容易与事实形成反差强烈,引起读者为之神伤。而《大裂》的人物是具意识的,他们的「失望」源自于一度的期望、一度仍然炙热的权力意志,源自于他们对自身窘境的理解——他们有的不仅是生存危机,更是存在危机。

如果角色质疑存在本身,那幺他们的故事写起来就有一定难度。当人物不时就流露出「趁早都地震了,大家都完蛋吧」这样直接的忿恨,故事一不小心就会变成流于愤世嫉俗的连篇怨语。胡迁在这层处理得很好,利用充分的气氛营造和环境描写,令角色不时对现状的直斥不显突兀。例如是板房区周遭的破落、非法狩猎活跃带满布草甸子的样貌和烧纸的旱地气味、郊区厂房和三流大学的荒芜,本身就提供了令人绝望的基本条件,都和人物的脱力感互为表里。

但真正成就这本书的,是胡迁剔透的语感,几乎一笔 一裂帛。例如「乔桑却想着如果他吐一口痰,一定愈滚愈大,然后压垮自己所在的这辆大巴」这个在两个故事中重複出现的表达方式,例如「太阳已经被树枝刺到边缘。此时我们每说两句话,树枝就再刺进去一点,又是一点,直到它疼得闭上眼睛」,又例如是让我看到激动得要停下来缓缓的「我努力去感受这条街道,并相信它是正确的,我必须要相信周遭的一切是正确的,这让我很激动,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相信世界没準是对的,并认识到出问题的是自己。」不知道他到底是在世界的角落里默默观察了多久,才炼出来这样犀利的语言,才能看出来「天空是一种在慢慢结冰的颜色」。

儘管《大裂》的炸裂性同样建基于二三线城市/乡村里的生活苦况、低迷的流动性和无秩序社会中变本加厉的人性丑态,但与其他类似的故事相比起来,《大裂》微小而伟大——微小得容不下中国式悲情这种大背景,甚至连一个轻轻戳破纸面的隐喻也装不下。任何尝试从书中挖出象徵意义来的人都会显得多此一举——儘管人们能将坐着的大象诠释为自我放弃、《大裂》中众人所挖的黄金视为希望,可是牠/它们的终极意义在于作为一个过程及结局,作为世事崩坏的其中一道摺痕,仅此而已,「the world is what it is」。

小说集里的剧情部份略嫌鬆散,尤其是〈大裂〉这个中篇故事的张力在途中稍微下陷。但胡迁的笔触补足了情节上的薄弱;他观察事物的方式令人震撼,且让我深深明白到,把眼睛擦得愈亮的人,看见的世界就愈深沉。

然而,这也是2018年让我看过最感动的小说之一。我必须羞愧地承认,在二十二岁之年仍这样深深地喜欢《大裂》这本书,或多或少让我感到少许尴尬。这和一个人年届二五却还觉得Trainspotting有点意思一样容易让人讥笑。毕竟到了这个年纪,「一切到底是为了甚幺」的这道坎,早该过了,否则就容易被标籤为愤青,又毕竟世人对愤青的印象这幺不好;生存条件基本充足却屡屡对现况感到绝望而悲愤的青年,放在一部电影里头,就是那个无端白事自己cue自己的演员。但其实所谓「愤青」都是一不小心想太多而已。而任何事凡是太用力去想,都不会有甚幺好结果。

在后记里,你说,「我二十二岁开始读大学,整个青春期都很焦虑和挫败,跨过了写青春小说的阶段,因为确实感受不到。但我对美好的事物有执念,无论诗歌还是电影,这些美好的事物让我相信创作是有意义的。」这些美好的事物让你相信创作是有意义的,就是这幺简单,就这一点,《大裂》是一个很好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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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为笔者拙译。 原文︰「 I feel like the first and last man on the world, both at once, if you can believe what I'm trying to say. (...) Just because I feel like the first bloke in the world wouldn't make me bawl. It makes me feel fifty times better than when I'm cooped up in that dormitory with three hundred others. 」